金色年华|知青|文艺|战友|论坛|兵团|网站

 找回密码
 中文注册

QQ登录

只需一步,快速开始


【公告】本程序为网站2017年7月19日前的老程序,保存了2010年11月4日以来的数据资料,仅供浏览,新程序请点击此公告登录,谢谢!
查看: 278|回复: 0

生活本来是笑模样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7-3-5 22:06:5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生活本来是笑模样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中篇小说
    在远离闹市的建设路上,有一座教堂式样的小楼。近十年来,周围的房子都改变了模样。唯独它墙体破旧,象个衣衫不整的孤寡老人。唯其老态龙钟,反而更加惹人注目。它是圆锥体。不算那尖尖的顶棚和阁楼,只有两层半高。所谓半层是指半截埋在地里的地下室。从二楼下排列,分别住着刘、林、吕三家人。
    这一天黄昏,二楼的街办事处党委的刘书记,下班后顾不得吃晚饭,急匆匆地迈进一楼的林家。他兴冲冲地摇着满头银发,招呼道:“老林,再把‘耕耘’木器社的帐目结一遍。看究竟盈利多少?区政府要提前开会了.”
    老林现年五十岁刚出头,是一个染化厂的成本会计。他见刘书记来得匆忙,就招呼独生女儿爱桃:“闺女,把帐本和算盘拿来。”又支使老伴:“唉,还不给刘书记上烟上茶?”
    他的老伴虽说身材很胖,但常年搞街道工作,跑腿学舌中炼就一股麻利劲儿。辈大辈小的人都称之为林婶。她大声地应道:“来啦,我说刘书记 ,你昨天不是才问过吗?不放心俺家的老头子?他可是他们厂长最中意的铁算盘啦!”
    刘书记忙摆摆手:“林婶说哪去了?既然是区政府推广典型,数字上就得准确点儿。要不,人家就不信服了。”
    林会计把算盘打的“噼啪”作响。嘴里还念念有词。他顺着帐目表核实了一遍数字,郑重地也是欢悦地念道:“没错,一点儿没错。四个月来总收入七百八十二元四角。还清街里的贷款二百元,除去材料和费用九十七元三角,净剩三百二十元整!”
    刘书记确信无疑后,认真地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。又冲着林婶说:“这才四个月的时间,挣钱了不说,还收到不少的表扬信。‘耕耘’社真了不起!你佩服你闺女的眼力了吗?”
    林婶脸上的每道邹纹,都布满了笑意。略带尴尬却也不乏得意地吩咐着爱桃:“闺女,还不到地下室喊吕耕去?把老爷子和吕云也叫来。看看刘书记的大少爷兴旺,在不在楼上?今晚都请来,在咱家吃饭。给吕耕助兴!”
    爱桃没有吱声。但从她走出屋门那轻盈的身影上,抖落着满心欢喜。这边刘书记忙推却:“不,我还有事。”林婶责怪道:“咋的?不肯赏脸?”
    刘书记忙逗趣似地说:“我怕吃了你一顿好饭,以后肚子受屈了。”林会计接过话来:“那就天天来吃。我老婆现在财大气粗,管的起你!”
    刘书记故作惊喜状:“真的?那我把粮本迁到你家了?”
林婶毫不气短,振振有词:“那把你的官帽子也给我吧?我跑了这么多年腿,也尝尝当官的滋味!”
   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    笑声使这座孤僻的小楼充溢着活力和生气。然而,你可知道,这笑声是从四个月前,那一片吵闹声引发出来的?
    四个月前的一天晚上,满天繁星。皎洁的月光泻满了这所小楼。值盛夏之夜,人们早早地吃过了晚饭,或聚或散地坐在便道和院落里纳凉。
    林会计却象是满腹心事,直至月到中天才踱进家门。林婶急火火地数落道:“你到哪去梦游了?还知道回家吃饭?”又迫不及待地问,“咋样啦?老厂长同意你退休啦?爱桃能顶替你?”
    他见老头子脸上没有喜色,心顿时沉了下去。没诚想老头子闷声闷气地说:“让爱桃后天跟我办手续去。”林婶的心又提到嗓眼上;“真的?!你可得说实话!”
    林婶见老头子默默地点点头,一时酸辣苦甜涌上心头,竟有些泣不成声了:“俺爱桃可算熬到头了。闺女,还不给你爹热酒去?”
    爱桃已年值三十岁。她酷似母亲,那水汪汪的大眼睛,细溜溜的眉毛,薄颤颤的嘴唇。只有鼻子象父亲那样笔直。更增添了几分秀气。他于六八年初中毕业时,正赶上“上山下乡”的洪流。终算借口“独生女”和“腰椎骨质增长”,才没有离开父母和这所小楼。也正因为躲避了“上山下乡”,一直未能就业。
    她一直跟着母亲参加街道“五七”生产。糊纸盒、缝布头、轧瓶盖。在狭窄的街道厂房度过了人生中最华丽的年头。一个充满浪漫理想的中学毕业生,渐渐地磨洗出一种极少言笑的内向性格。说实在的,她倒不计较街道工厂付给的微薄的收入。甚至淡忘了依赖父亲工资活着的内疚感。只是在这狭窄的天地里,磨没了青春年华,消耗了精力才智,使她不甘心。因此,她没有一天不响往着正式工作,没有一时不憧憬着有了正式职业的情趣。
终于等到顶替父亲上工厂的这一天。她宿愿已偿,能不欣喜若狂?可是,她也惦量到付出的代价,那就是精力还好的父亲过早地闲职在家。她深知父亲的工作热情,无事可干,对父辈意味着难以承受的折磨。她亲眼见到老厂长登门来访,情真词切地挽留着父亲。老厂长知道一个老练的成本会计的份量。可是,自己的出路呢?总不能象母亲那样,泡在街道工厂里,熬到老太婆?
    不管怎样,父亲带回来的毕竟是福音。爱桃兴奋地又慌乱地忙碌着饭菜。她精细地斟满了一盅酒。满怀感激地望着父亲:“爸爸,您真是好爸爸!”
    林婶擦了擦鼻涕眼泪。那年闺女差点没远走高飞,她被吓破了胆。一辈子就这么一个“心肝”呀。又因为闺女没有正式工作,她又操碎了心。没有工作就象是“处理品”,嫁不出去呀。
    如今,闺女有了“全民”这个“铁饭碗”。不但终身有靠,挑个女婿也有资本。林婶的脸上现出虔诚的神色,多年没有这样温柔地催促着老头子:“喝吧,大口地喝吧。闺女敬你的。这回,兴旺那孩子得正眼看我们哪,吕耕那小子,更得眼热喽。”
    林会计默不作声地接过酒盅,一饮而尽。虽说独生女有了出路,作为父亲感到轻松和欣慰。但是,自己呢?不得不丢开干了半辈子的工作和心血。就象被人为地抛在荒原陌野,一下子茫然无措。林会计的心被什么刺疼了,不由仰天长叹一声。
    “咋的啦?”林婶被老头子的神色吓了一跳。又担心起来:“莫非你唬我们娘俩?老厂长到底同意不?”
    林会计突然生气地喝道:“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?老厂长都掉泪了!我的心哪,象是掉到了油锅里。”
    爱桃的两眼湿润了。缓了缓神,声音发颤地劝道:“爸爸,别难过。有什么话,就冲女儿说吧。”
    林会计这才一字一顿地吐出衷曲:“我来这个厂快二十年了。一直是上马,下马地胡折腾。我等于混了这么多年。这几年企业家象个样了,我总算伸开腰干点事了,却又退阵了。老厂长恋着我,可是我——”他的眼里闪着大颗的泪洙。“这叫什么退休?我白拿了这么多年的工资,以后还拿国家的退休金,心中有愧啊。”
    爱桃的心猛地收缩起来。父亲的肺腑之言重重地敲击着她的心弦。一辈子与人无争,与世无求的爸爸,被自己夺走了他仅有的一切。爱桃冲动地刚要说什么,猛听到天花板上“嘭”地一声。二楼的刘家象是摔了什么东西。
    是二楼的兴旺把镜框摔在了地上。随即又暴躁地喊了起来:“当初你蹲牛棚时,我被赶着下乡了。今天,你总算官服原职。就不管你的儿子?!”
    刘书记忘了自己党委书记的身份,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,气得说不出话来:“你---”
兴华不顾一切地挤在父子俩中间。先冲着弟弟喝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?!”又急转身推爸爸,“您干嘛发这么大的火?”
    已经三十岁的兴旺,“哇”地一声哭开了:“看我姐姐,万事如意!可是我,在家里呆了两年,我要工作!”
    刺耳的哭声刺激了当爸爸的,一下子泄了气,无力地倒在沙发上。兴华也被勾出了眼泪,无言地拾起镜框,不知放在那里才好。
    刘家夫妇养育了一男一女。镜框里的照片是五八年的全家照:爸爸神采奕奕,眉宇间流露着执着和自信;妈妈微微含笑,带着教师固有的持重和自豪感;兴华象含苞待放的花朵;小兴旺那年才七岁,瞪着顽皮而又雅气的眼睛。动乱之年,夫妇俩被“触及灵魂”的时候,娇子爱女都赶上了“上山下乡”。孩子们在农村抡锄把时,妈妈患不治之症病故了。后来刘书记被落实了政策,兴华才得以被贫下中农推荐上了大学。前年她成家搬出了这所小楼。兴旺也正好“困退”回城,但一直未分配工作。
    当兴旺告别农村的大土炕,又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时,心里浮起枯树逢春般的强烈感觉。他踌躇满志地为自己设计了多种方案,要重新创建自己的生活。
    他曾苦学过外语,憧憬着有那么一天,能到外事部门就职;又钻研起数理化,幻想着有那么一天,能胜任某项技术工作;最后索性闭门写作,靠题材取胜,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。他上过各式各样的学校,补习课和速成班。但均因为朝三暮四,情趣不定,结果都半途而废,不甚了了。就这样度过了两度春秋。
    当兴旺耳闻一楼的爱桃,要顶替父亲进工厂了,吃惊不小。他这才认真地着急起来。凭爸爸的地位,凭自己下过乡的资历,再不济也不能落于人后啊。兴旺开始缠着爸爸,无论如何给弄个招工指标。不管是什么行业和工种,只要是“全民”就行。他哪里知道当爸爸的苦衷。身为街办事处党委书记,管辖数万人口,其中待业青年近两千人。几年来,尽管安顿了多半数的青年,可是,应届毕业生仍然源源不断。每天都能碰到那众多的渴求的眼神和焦灼的面孔。甚至有的人不住地写信、上访。办公室每天都能收到一大捆转来的批示信。街办事处全力以赴,当书记的更是绞尽脑汁。但仍然解决不了问题的全部。况且国家进入了经济调整时期,象过去那样地大量招工,几乎是不能指望了。
    刘书记不是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。他也曾和区劳动局打过招呼,能否照顾一个带名的指标。可是,作为党的基层负责人,他不得不顾虑某些影响。关注者众目雪亮,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把柄,怎么向组织交待?
    晚饭后,兴华来看望爸爸和弟弟。还没有容寒喧几句,兴旺就当着姐姐的面,质问起爸爸来:“林会计是平民百姓,都能解决女儿的工作。你是党委书记,就不能给儿子想想办法?”
    刘书记起始耐心地解释:“你只知道你爹当书记,你可知道当书记的手里,有多少个象你这样待业的青年?”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,“要不,我也象林会计那样提前退休。我这个指标可是货真价实的‘全民’。”
    兴旺当即打断爸爸的话:“那可不成!我以后调换工作,找对象,成家,全指着你的牌位呢。你一旦没权,我指望谁去?”
    刘书记听得刺耳,这才生气了:“哦,原来你想利用你爹,给你招摇过市哪?!亏你说得出口!”
    兴旺满不在乎地应道:“谁让你是我爹呢?我跟你倒过霉,就不兴沾点光?咱今晚上就一锤定音,能不能给我办个指标?”
    刘书记强压着性子,回答儿子的蛮横的挑战:“行,我明天就能给你解决!这并不困难。困难的是你爹还干不干了?莫非让你爹犯错误,你才甘心了?”
    兴旺一时气馁了。他知道当今有些干部,就是不择手段为子女谋利益而被撤职罢官。那可是断送了一辈子的前程。他不能没有爹,更不能没有当官的爹。他喃喃地说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我呆一辈子吧?”
    刘书记的火气却压抑不住了,甩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号:“你哪象你姐姐?你姐姐是自己干出来的!你文不成武不就的,怨你自己不争气!你还不如地下室的吕耕呢。人家好歹有木匠手艺。就是招工,那个单位不要好样的?就凭你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,还想‘全民’?”
    兴华担心弟弟吃不消这样的责骂,赶忙阻拦:“爸爸您消消火。兴旺也是有自尊心的,您说的太重了。”果然,兴旺的满腹忧怨和委屈又爆发出来。他狠狠地摔了镜框之后,又恨恨地说:“想不到,我在你的眼里这么不值钱。我不用你管了。”说罢,兴旺一扭身跑了。
    这天晚上,唯独地下室的吕家,气氛平和多了。但是要论家境,比之刘、林家,可就有天壤之别了。
    吕家的几辈人都跑行商。到了吕耕的爷爷以至爸爸这辈,成为倒卖古董家具的生意人。解放后,被订个小业主的成份。公司合营后不久,他爸爸辞去了工作,而干起临时工来。
    风起云涌的“上山下乡”运动,自然把恰值“老三届”初中毕业的吕耕裹了进去。那年吕耕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时,妹妹吕云刚刚五岁。他们的父亲积郁成疾,母亲体弱久病,于七三年竟然双双病故。家中只剩下老业主的爷爷拉扯着刚懂事的吕云。吕耕据此申请“困退”。但未能如愿的理由,是他还有个妹妹能够扶持爷爷。等到七八年吕耕随着“返城”风回到地下室时,爷爷已经风烛残年。妹妹的身材长高了,但小脸却是异常憔悴了。
    俗话说:“虱多不觉咬,债多不知愁。”同样,接二连三的不幸,已经使吕耕品不出愁苦的滋味了。还是在建设兵团的时候,一个偶然的机会,领导指派他当木匠师傅的助手。吕耕就把全部的愁苦,倾注到学木匠手艺上了。他闷头不响地钻到木匠的世界里。他用汗水洗刷了愁绪,从中找到了生活的勇气和情趣。每当亲手打成一件家俱成品时,他会感到莫大的欢愉。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,祖辈的血液流到自己的身上,会造就出一个心计灵敏,技艺精巧的手艺人。
    回城后两年来,吕耕在爱桃呆过的那个街道工厂,贡献着自己的一技之长。他不计时间,不惜气力。给街道工厂增光谋利不小。然而,街道工厂的工资太低,那微薄的收入仅够维持三口人最低限度的消费水平。爷爷看病的药钱,即将高中毕业的妹妹的费用,还有其它开销,怎么办呢?吕耕只得利用业余时间,偷着揽点儿私活来。好在他几个晚上就能 打干成一大件家具。这才使得爷爷多少恢复了气色,妹妹也能不时地露出笑脸。
    这天晚上,当二楼正吵的不可开交之际,爷爷被磨刨刃的声响吵醒了。他老人家年近八十岁了,患有哮喘和肺气肿。他虚弱地说:“耕耕,今晚别干了。你也得注意身骨。”
    吕耕在昏黄的灯光下,瞄了瞄刨刃,随后恭敬地答道:“我睡不着,心里有事。”
    爷爷颤微微地撑坐起来,昏花的眼睛望着孙子,不无疼爱地说:“唉,全家的事都压在你身上了。”
    趴在桌子上复习功课的吕云,也跟着分了神,转过身来敬重地望着哥哥。爷爷又长叹了一声:“你也该讨个媳妇了。你爸象你这么大时,都挑起门脸字号啦。”
    吕云险些笑出声来:“您又提陈年旧帐了。要是在前几年,又该给您戴个‘帽’,说您留恋旧社会。”
    吕耕没有说笑话的闲心,郑重其事地问爷爷“当初,我爸爸开的门脸,叫什么着?”
    还不至于糊涂透顶的爷爷,被吕云的话提醒了。忙摆着手:“算啦,我别放毒了。”
    吕耕不肯作罢,凑到爷爷的跟前,认真地说:“我寻思挺长时间了。咱家总这样过日子不是事。既然国家招工有困难,政府号召自谋职业,我何不吃这碗手艺饭?”
    爷爷耳朵有些聋,没听清楚孙子的话。吕云却忍不住叫了起来:“哥哥,你疯了?不就是因为小业主,咱这一家子才没得好嘛!”十七岁的女孩子,也懂得一些世故了。
    听吕云这一喊,爷爷才大吃一惊:“怎么?耕耕,你要走回头路?”
    吕耕忙解释:“不是回头路,不是旧社会里那样干个人买卖。现在叫作‘个体经营’,归政府管。对了,就象农村实行自留地一样,叫作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。”
    一向敬重哥哥的吕云,懂事地说:“哥哥,我宁肯不上学了,减轻你的负担,也不能让你背那个黑锅!”
    吕耕不紧不慢地劝导着妹妹:“资本家和地主都一身轻了,业主算作什么黑锅?”又鼓励道,“你不能不上学,要不社会上又多了一个吃闲饭的。不但要上学,而且要上大学。学点真本事。可惜哥哥的岁数太大了,不然,我还惦着清华呢。”
   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爷爷再也睡不着了。孙子的主张,他明白又不明白。明白孙子的为人,认准的事情不会错,但不明白什么叫“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”。不过,他寻思着,归政府管,恐怕就是合法的。象农村的自留地,可能就不会是坏事。
    过了一会儿,还是吕耕开口道:“爷爷,妹妹,你们先别着急,也别怕。我得先找刘书记谈谈,弄清了才能定下来。”
    夜深了,这所小楼里的三家九口人,没有一家能够安然入睡的。
    转天清晨,吕耕早早地在楼前等着刘书记。
    吕耕的脸形又窄又长。但厚厚的嘴唇和高高的鼻子都很周正。眼睛不大,却炯炯有神。他的长相只能说是一般,不过他的身体却棒的出奇。胸脯鼓鼓的,胳膊上疙疙瘩瘩的。可谓肩宽腰细,体大腿粗。一眼望去,象个练投掷的运动员。
    当他独自地踱来踱去时,楼门“吱唔”一声被推开了,出来的是爱桃,不是刘书记。爱桃已过了羞见同龄男子的岁数,随便地打着招呼:“你还遛早呢?”
    吕耕微微地笑了:“我可没那么闲心。哎,听说你就要上班了?你真幸运,有个救急的爸爸。”
    这句话正捅到爱桃的心事。他对爸爸自觉内疚,昨夜里几乎没合眼。她心事重重地说:“我是幸运,但我爸爸却不幸运了。”
    吕耕感到诧异,又不便深问。这时兴旺下楼来,冲着爱桃说:“林婶呢?楼梯口塌了一块板,请居委会再找找房管站吧。”说完,仿佛没看见吕耕,一擦身就过去了。
    林婶正出来倒水,听到了兴旺的话。冲着他的背影喊道:“放心吧,我上午就去,不会误事的。”却又低声地嘟囔着:“居委会专为你家服务的?房管站那么好说话?来人修还得赔烟赔茶。”
    爱桃看不惯妈妈的那种劲头儿,动气地说:“谁让您眼皮儿净往上翻了?您是自找,他家不会自己去?”
    林婶马上把话撞了回来:“妈委屈求全,还不是为了你?”碍着吕耕在面前,又掩饰地说:“耕耕,全楼里就我一个老婆子,我能不为老街旧邻跑跑腿?林婶是人老心红,前几年总‘讲用’来着。”
    吕耕心诚口直地说:“全楼的事儿多亏您啦。您不用找房管站,一会儿我修修就是啦。”
    “那感情好!今上午我给你请假。你用心修结实点儿。刘书记家的事,可不能大意呦?”林婶逮着个解围的人,乐不得儿地回屋去了。
    爱桃刚才还埋怨妈妈,此时不得不感激吕耕。他知道这所楼里所有的活计,诸如掏地沟、倒煤堆、清垃圾,都成了他天经地义的职责。这仿佛是上帝的旨意,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。需要他干的那么多,人们反而不觉得他怎么重要了。出力最多的人,反而会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降低了。
    眼下,他又要修楼梯了。想到这里,爱桃欠谦地说:“你看我妈这个人,尽揽事儿,又都推给你。”
    吕耕却毫不在意:“出力长力嘛。那些年,刘伯伯和你们家没少接济我们家。干这点活儿算什么?”
    爱桃的心里一动。一种怜悯的感情油然而生。是啊,当看到吕家境况愈加败落时,自己曾陪着妈妈掉过同情的眼泪。看着地下室里孤老弱女的艰辛,自己也曾盼望过,吕耕何时能回来?他回来了,也没忘记邻居们的感情。想必是用点点滴滴的活计,来补偿邻居们昔日的情谊。
    这时,刘书记绷着脸下楼了。吕耕甩开爱桃,急忙迎上前去:“刘伯伯,我正等您呢。到我家坐会儿吧?”
    刘书记抬手腕看看手表,推辞道:“上午街党委开会,专题研究安置待业青年的门路。你的情况我最清楚了,用不着再讲了。”
    吕耕见他错解了自己的意思,急切地说:“不,我找您不是诉苦。我,我想给您分忧!”
    “分忧?”刘书记审慎地望着吕耕,看到的是一张真诚无邪的脸。这才改变了主意:“好吧,只能谈半个小时。”
    刘书记很长时间没到地下室来了。
    他对吕家有着复杂难辨的感情。解放后,他作为一般干部,被安顿在吕家的这所小楼里。那时政策比较明确,他对吕家倒没有什么偏见和鄙视。曾经负责地解决了吕耕他父亲的临时工的问题。使得吕家得以维持生计。本来吕家住在光线明亮的二楼。随着变化了的政策,文化大革命中吕家落到地下室。而刘家则从一楼升到二楼,林家从地下室跟着跳到一楼。为此,刘书记曾经从内心里感到不安。但久而久之也就心安理得了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走过脑子,花过心思,尽力而为地顾及陷入困境的吕家的一老一少。当刘书记官复原职,社会上的那根“弦”绷的不是那么紧的时候,刘书记曾经数次批准发给吕家社会救济金。当然,他是注意分寸和火候了。
    直到吕耕回来,这种经济上的施舍和政治上的警觉才同时松弛下来。因此,刘书记对吕耕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。可能是出于吕家这个包袱再不用他分神了。
    地下室里的光线很暗。陈旧的家具什物不堪入目。但摆布得井井有序,刘书记心里面不由叹了一声:“吕耕是理家好手。我那个不肖之子呦。”
    刘书记按住要爬起来的老爷子。目送走上学去的吕云。这才坐在残旧的红漆木椅上,点燃起一支烟。他注视着吕耕,看他能说些什么。
    吕耕一个劲儿地搓着那双手,他没有直接说出想法,而是请教似地问:“刘伯伯,国家大量招工,很难了吧?”
    刘书记皱起眉头,点了一下头。
    “象我这样的岁数,还会有招工的机会吗?”
    刘书记犹豫了一下,缓缓地摇了一下头。
   “政府号召自谋职业,是权宜之计呢?还是定下来的政策?”
    刘书记不得不说话了。他用不肯定的语气,作了肯定的答复:“从眼下讲,是缓和就业的矛盾。从长远看,恐怕是长期的就业方针了。”
    吕耕思忖了一下,说出了自己的打算:“那么,我想干个体经营!”
    刘书记不由地愣住了。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小伙子会打定这么个主意。按说,对于文件上的方针政策,刘书记早已啃透了。但“个体”这个东西,鉴于多得数不清的原因,他估计老百姓一时很难接受。试想一下,谁还会硬着头皮,走那条以往被泼满了污泥浊水的路呢?谁还有胆量,顶着那个多少年被搞臭了的名声?因此刘书记一直致力于街办集体经济,根本无心去推动待业青年搞什么个体。
    可是,眼前的小伙子,明明响亮地说了“我要走那条路!”为什么走那条路?刘书记想到不可理解。他瞅瞅这个家,望望躺在床上的老爷子,眼光又转回到粗壮的小伙子身上,迟疑地问:“你是怎么考虑的?”
    吕耕仿佛动了感情,声音多少有点哽咽地答道:“您能体会到我这个家,多灾多难。目前还是一塌糊涂。我没少吃苦头,知道当家人的难处。我知道国家现在很难,不然,党不会看着这么多人没事干。我不埋怨政府。那几年,政府没少救济我爷爷和妹妹。我不能没良心。如果我跟着吵吵嚷嚷,哭天抹泪,就不对劲儿了。我要动手干,哪怕给街道减轻一个人的负担,也算对的住政府。”
    刘书记的心厉害地颤动起来,只觉得血往上涌。不错,街道办事处救济过孤老弱女。但仅仅是批过几次救济金。本来应该作得更好。起码吕耕的“困退”应该办成。但吕耕没有计较这些,而是认承了政府的温暖。他要用一颗赤子之心,来承担社会的一份困难。刘书记不禁脱口而出:“难得,太难得了。”
    吕耕继续说道:“虽说在新社会,我家不该落到这种地步,但那是‘四人帮’的政策作孽。我不能责怨,也不能悲观。要现实地作点什么。”
    刘书记激动地站起来,一把拉住吕耕:“先说到这里,我说好只谈半个小时。我想邀请你到党委会上接着谈。”
    这次吕耕窘住了,慌忙推着刘书记:“不成,那不成。您先参加会去,晚上我再找您。”
    刘书记拍了拍吕耕的肩膀:“那也好。你的想法很重要,党委要充分地研究!唔,你先提提困难吧?”
    吕耕略一思索,张口说道:“我准备干木器家具,眼下原材料没有着落。还得起个工商营业照。再有一个问题,个体经济究竟算不算社会主义性质?”
    刘书记郑重地答道:“好,今晚上我给你答复。”
    爱桃见吕耕拉这刘书记进了地下室,心中好生纳闷。又琢磨不出所以然来。只得转身回屋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梳理着头发。她默默地注视着镜子里的面容,脑里却抹不掉吕耕的面孔。她不由想起了他的昔日的影子来。
    少时的吕耕,显得比别的孩子呆瘦。骨胳身架很大,但智力似乎很差。许是家贫出孝子?他比楼里的哪个孩子,都更早地懂得顺从父母。别的孩子天天盼着上公园,他却开始了买菜、洗衣服、抓药。他的爸爸干临时工,吕耕则过早地代替了久病的妈妈,挑起家务的担子。这样的境迂,无疑会从小磨炼出一种坚韧的性格。
    几个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,有比吕耕大两岁的兴华,还有同年生的兴旺和爱桃。孩子们聚在一起,哪有不淘气的?但小吕耕总是默默不响,只会用眼神说话。外界人会误以为是哑巴呢。不过迂到别院的孩子前来挑衅或是恶作剧,小吕耕总是站在前面,挥舞着那双小拳头。连比他大的兴华,也畏缩地躲在他的身后。吕耕从小就给同伴们一种安全感。
文化大革命开始,随着社会上流行血统论,才把这伙孩子们截然分开。兴华,兴旺和爱桃戴上了红袖章,扎上了军腰带。吕云还小,不懂世上发生的事情,只有吕耕品尝到黑五类的苦处。没多久,兴华和兴旺随着父亲“靠边站”而变成了逍遥派。爱桃因父亲站错了队也退出了繁杂热闹的社会舞台。但这伙孩子们再也聚不到一起了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兴华,兴旺和吕耕分别打起背包,远走他乡了。
   前年吕耕从兵团回来时,穿着那件薄得象层纸的旧军装。它已经裹不住那魁梧的身材了。那结实的体型,黑扎扎的胡须,翁声翁气的嗓音,所有男性的音容笑貌,都在爱桃的心弦上,拨弄了几声音响。尽管是稍纵既逝,但姑娘的目光仍不时地落在那个身影上。她看出来了,眼前的他还是少时的吕耕,那么勤快,宽厚,默默苦干。自然,他成了一家之主,又增添了几分惹眼的干练的劲头。
    人的感情捉摸不透而且瞬息万变。尤其是姑娘的心,象彩云一样飘忽不定。爱桃自觉不自觉地想得更深了。
    在姑娘们现实的眼光,他还具备什么呢?长相不算出众;没有象样的家庭,谈不上宽裕更谈不上富有。有个风烛残年的爷爷,是货真价实的“废品”;还有个赖其养活的妹妹,是真材实料的“另件”。他确实有房子,但是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。至于地位,前途等,则先天性的跟他不沾边。假若哪个痴情女子跟他结合,那世袭的业主的血脉会累及到子孙。就是闭上眼不考虑这些,眼下最为致命的是,他还没有正式工作呢!
    按说,到了爱桃这样的年龄,考虑这种事时,应该由表及里,斟酌的头一条是对方值不值得信赖。爱桃扪心自问,对方固然可以信赖,但细细检点起来,莫不如说是可怜他。但是,怜悯能成为所谓爱情的基础吗?
爱桃不知为什么,今天早上想了这么多。她心绪烦乱,梳好的头发撕掳开,又胡乱地扎上。买早点回来的林婶,见闺女呆坐了这么长的时辰,不由感到担心。林婶自以为摸到闺女的脉搏,劝道:“事到如今,你犯不上为你爹担忧。让老头子散几天心也就习惯了。我就不信,老头子对工厂有那么大的感情?再说,我们能活几年?你的前途要紧那。”
    爱桃从扑塑迷离中醒过来,涨红了脸。自己的心事,可不能让妈妈知道,她顺坡而下地掩饰道:“看着爸爸心里难受,我能不走心吗?”
    林婶受感动了,不由地鼻眼里一热,唏嘘地说:“只要闺女心里有你爹和我,俺就知足了。俺闺女是个强伶人。唉,就怕那小子不配哪。”
    爱桃愈加心慌意乱。她明白妈妈指的是兴旺。真的,还从来没有把两个人比较一下呢。
    自从兴旺和吕耕回到这所楼后,爱桃象是摆晚了某种孤寂感。毕竟有了同龄人可以交谈。但共同语言又不那么多。兴旺总是夹着书本进来出去,吕耕总是挎着工具袋忙里忙外。晚上,楼上响起朗朗的读书声,地下室里传来打家具的嘈杂声。很明显,楼上的那个追求着知识,地下室的那个忙碌着生活。她不由地闪过怪诞的念头:“楼上是天使,楼下是奴仆。”
    论长相,一个是福相,一个是粗相。论学识,一个在广泛猎取,另一个恐怕只会看家具图纸。论家庭,一个有靠山,另一个只有包袱。论地位,喏,一个天使,一个奴仆。可是,论人品呢?论素质呢?论涵养呢?仿佛前者比后者又少点什么。
   直到林婶把油饼和豆浆送到眼前,爱桃才不再想这些事了。
   夕阳西下,暮色很浓。吕耕拖着沉重的步子,满脸倦容地刚到楼梯口,和兴旺不期而迂了。
   两年来,两个人偶尔为十年来的遭遇,共同发出过沉重的感慨。可是,兴旺抱着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边苦作舟”的座右铭,而吕耕呢,只知道为生活奔波忙碌,似乎没有什么抱负。因此两人又很少谈到一块去。兴旺有一种优越感,觉得自己的志向总会和时代合拍的。即使插队时,也想当个新式农民,出人头地。现在环境和一切都变了,就得追求知识。而吕耕只能永远是落伍者。然而自己的爹,昨晚上偏说自己还不如吕耕,岂有此理?
    兴旺用迂怒于彼的神情,叙视了吕耕一眼,刚要擦身而过,被吕耕拉住了:“兴旺,刘书记回来了吗?”
    兴旺极不情愿地说:“打听他作什么?他管不了你的事。”要不是强烈的自尊感,兴旺就会吐出对爹的责怨来。
    还没容吕耕解释,兴旺看见爱桃从屋里出来,就转而问道:“林婶找房管站了吗?人到倒霉时,连楼梯也作对。”
   爱桃知道这件事托给吕耕了,可一天没见吕耕的影子。他显然把这件事给忘了。她瞟了吕耕一眼,不好说什么。
   兴旺的嗓门拔高了:“没给找吗?还说不误事呢!”
   吕耕这才想到林婶的委托,有些慌了:“兴旺,这事怪我给忘了。”
   “与你有什么相干?!”兴旺以为吕耕打圆场,顶撞了他一句。又对爱桃挖苦道:“以往我有点事,林婶办的周全极了。怎么,你刚有了工作,用不着我爸爸了,是不是?”
   爱桃的脑袋里“轰”地一声,被什么击炸了。虽然林婶向闺女吐露出心思,只要和刘家攀亲,刘伯伯肯定会解决未来儿媳妇的工作。但爱桃始终认为这是两回事,并没有把这颗筹码放在考虑对方的天平上。没诚想,这个自命不凡的兴旺,硬把林家看成是俗不可耐的势利眼。这无异于打了爱桃一记重重的耳光。
    林婶在屋里听到兴旺的问话时,没敢出来。她埋怨自己的疏忽大意,甚至把给吕耕请假的事也扔到脑后去了。但兴旺的这句话,把林婶的神经刺疼了,她腾地生起一股怒火,肥胖的身材扭了几下,就窜到兴旺的眼前:“你是从哪儿来?从坟地上来?!说话尽带棺材味!你,你好没良心!”
    兴旺一下子傻眼了。刚才自己的话不该说出口,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嘛。他对林婶有着一种好感。那是从自己的母亲病故后,从林婶的亲热的关切里,他隐隐约约地体验到母亲般的温暖。后来他渐渐地品出林家的用意。他不是没走过心思。除了爱桃长的不错外,他感到哪方面都缺乏基础。因此他否掉了和爱桃结合的可能性。但他没有抹掉“林家有求于我”的想法。他之所以有事就找林婶,原因盖出于此。简而言之,兴旺看不起小市民类型的林家。
    此时,面对着怒气冲天的林婶和气愤至极的爱桃,兴旺感到理亏心虚了。但他生性就没认过错,硬撑着说了一句:“什么良心不良心,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。”就赶紧抽身上楼了。
    林婶又冲着吕耕瞪起眼睛:“好啊,你也敢耍弄我?没那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儿。答应我又为啥不干?当初我尽贴补你家老爷子,原来你也没心。”
    爱桃经兴旺这么重重的一击,头脑里反而清醒了,心里面拿定了主意。她唯恐妈妈被气坏了,对吕耕不依不饶,忙劝道:“总算明白了兴旺是什么人,你多余再生气。这事不能怪吕耕,谁让您尽揽事?”
    林婶余怒未息,恨恨地数落着:“好心不得好报,真是‘狗咬吕洞宾’。”
    吕耕悔恨地捶下大腿,急忙返回地下室去。
    刘书记在忙碌饭菜。他忘记作晚和儿子吵了一架,此时的心还沉浸在上午的党委会里。
    党委会的气氛起始很沉闷。前一段时间里,全街的同志,一头扎在筹建“街办企业”里。尽管创办出一些成果,但仅仅是安置了一半的待业青年。就再也无计可施了。因为街办集体经济,所需要的厂房、资金、技术力量、业务关系、分配制度等等,都是颇费心机而又难以解决的难题。况且只要是“集体”,就得养活一大批脱产的管理人员。这里面的人事设置又是矛盾重重。
    刘书记提出有个叫吕耕的青年,要干个体经营时,会场上有人摇头,有人付之一笑。刘书记进一步介绍情况后,与会者才提起兴趣。经过一番争论,总算找到了不愿意组织个体经济的原因。
    为什么总认为老百姓特别是待业青年不会接受这个政策呢?与其说有顾虑,不如说有枷锁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把人们的思想和眼光罩住了。要挣脱这张网,要使人们看到真正的利益所在,街党委就得宣传,就得树个样板,就得有人冲在前面!
    会议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。有人说,如果能把有一技之长的青年都扶植起来,和街办集体经济齐头并进,那么,待业的状况无疑会改观。社会布局会趋于合理,给人民群众也会带来莫大的便利。
    有人说,个体经营好比是轻骑兵,个顶个的都能冲锋陷阵。又好比是纵横交错的小路,尽管不显眼,但作用是显而易见的。
    此时,刘书记仍然兴奋不已。想不到吕耕出自个人的建议,使街党委的思路豁然开朗。他出神地琢磨着,忘记炒的菜还没搁盐。他忽然又想到棘手的问题。他的两只手拧在一起,仿佛再下着什么决心。
    刚和林婶闹别扭的兴旺进屋了。刘书记赶忙端下炒锅,把兴旺推到沙发上。他用了一种对知己人的口吻说:“兴旺,我和你商量两件事。”
    兴旺却没忘记作晚上爷俩的冲突和隔阂,加上刚惹了一肚子气,因此没好气地说:“你眼里还有我?该不是轰我出家门吧?”
   “你猜对了一半,真是聪明的孩子!”刘书记这么一肯定,把兴旺着实吓了一跳。刘书记接着说:“你可知道,咱楼里出了个全街的英雄?”
    兴旺余悸未定,又困惑起来。他紧张地瞅着父亲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刘书记动感情了:“你爹才五十多岁,这两年长了多少白头发?还不是叫待业青年无法安置而愁的?吕耕这孩子,帮了你爹一把!他要干木匠铺,给全街趟出一条路子来。但他的地下室太暗,太窄,施展不开。我想,咱爷俩搬到地下室去。”
   “你听我说完话嘛,”刘书记按住要跳起来的兴旺,不容质疑地接着说,“你爹早就有块心病。吕家原来住二楼,我作为书记,应该带头落实政策。眼下市里拨的房子还未分配,但我们早晚得搬出去。何不借这个机会,既扶持了吕耕,又解脱了你爹的心病。”
    兴旺的五官都拧到一块儿去了。本来很漂亮的脸盘凝结出难看的表情。刘书记毫不理睬,继续说道:“第二件事,我想请你给他当个助手。设想一下,如果书记的儿子也参加了个体经营,会有多么大的号召力?这个意义和影响太大了。”
   “算了吧!”兴旺挣脱了父亲的双手,再也按捺不住地吼了起来,“你,你真想毁了我啊?!”
    刘书记毫不动怒。终算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,他心里感到轻松了。他很严肃地回答着儿子的责问:“我怎会毁了亲生儿子?你冷静地想想我的话。如果你一时想不通,那我只好行使权利了。第一,我是你爹,是一家之主,房子的事我说了算。其次,我是书记,是你的上级,我命令你参加个体!”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,“兴旺,设身处地地为你爹想想。唉,你要是有吕耕那样一半的觉悟,我就该知足了。”
    兴旺根本听不进去了,脸盘都扭歪了,声嘶力竭般地喊道:“你儿子三十岁了,你知道吗?我为你想想?你为我想过吗?你不配当我的爹,你给吕耕当爹去!房子给我留下!”
   “你放肆!”刘书记尽管一再提醒自己要捺住性子,但还是气得全身颤抖起来。他两手掐在青筋突起的太阳穴上,下了最后一道命令:“你,你给我滚。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九
    在楼道里那昏黄的灯光下,吕耕正抢修着楼梯。林婶的重托,这还是第一次忘记了。林婶说“你也是没心的人”,真是委屈了这个堂堂的小伙子,林婶呦林婶,你可知道吕耕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?唉,说什么也没有用了。只好抢修出楼梯,再解释吧。吕耕听到了二楼的争吵,而且隐约地听到跟自己有关。直到吵闹声压住了斧子的“咚咚”声,吕耕再也干不下去了,起身直奔二楼来。吕耕遇到了兴旺那敌视般的眼睛。看到了刘书记痛心疾首地叹着气,仰卧在沙发里,直视着屋顶。吕耕知道父子俩是因为自己才僵到此种地步。心里面既感激刘书记,又觉得对不住兴旺。他百感交集地开口道:“刘伯伯,您这么为我着想,我的心更铁了,但是,房子我坚决不换!兴旺跟我一样,早该取媳妇了。”
    兴旺不由地一愣。想不到平素被自己看不起的人,会说出这样滚烫的话来。思想上一下子解除了戒备,顿时感到浑身乏力。刘书记的感情更为复杂。他有意地避开话头,强撑着问:“我下班后找过你,你爷爷说你一天没回来。干什么去啦?”
    吕耕有些难堪地答道:“我跑木料和工商局去了。可是,唉,什么也没跑成。”
    刘书记的眼睛潮湿了。仔细地端详着这五大三粗的小伙子,无不疼爱地说:“一天没吃饭吧?”他抹了下眼睛,接着说:“街党委为了打开局面,决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。你提出的三个问题,我都考虑过了。一,责成一名干部帮你起工商营业照。二,将街里维修用的一米木料借给你。眼下就这么多,以后再有渠道再说。对了,再借贷给你二百元钱。至于个体经营算不算社会主义性质?我想理论界会下结论的。只要对社会主义事业有利,我看就应该干。”
    刘书记缓了口气,深情地鼓励道:“社会舆论说个体没有保障,不,在我们国家里会有前途的。你尽力地干吧,街党委期待你干出成绩来。”
    吕耕热泪盈眶了。厚厚的嘴唇微微地张着,直直的眼神望着这位长者和领导者。心胸里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情和力量。
   “不过,问题和困难还不少。比如,地下室太窄。还有,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?”刘书记不能指望兴旺了,直率地把问题摊给吕耕。
   吕耕的眼神一亮,走过去拉住兴旺,情真意切地说:“兴旺,你有个多好的爸爸。听他的话,跟我搭档吧。你头脑灵活,比我活分,跑业务挺合适的。”
    兴旺在旁边听到父亲的那番话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他开始觉得,自己原来并不理解父亲。对吕耕,头一次感到这位同龄人,有着怎样的胸怀和意志。昨天以至刚才那样地恼恨他,凭什么占据了父亲的心?可是此时,却不得不感激他的出现。要不,即使保住了房子不让给吕家,也难保不会失去父亲的心。平时傲气十足的兴旺,竟一时说不出来。
    吕耕还在劝着:“我们会有起色的。只要你愿意,帮我个一年半载的也行。你以后结婚用的全套家具,我包了!”兴旺终于心有所动,但他嘴上不示弱:“好吧,我干干看。可是, 你记着,只要有招工的机会,我还要缠着你。谁让你是我爹呢。”
    转天早晨,吕耕把爷爷和妹妹早早地招唤起来。准备把地下室重新安排一下,滕出操作的地方。
    老爷子的心明亮了。他看到刘书记这么器重自己的孙子,打心眼里涌出感激之情。又知道孙子重操祖辈的旧业,还能给政府分忧,那枯瘦的衰老的面颊上,爬上了几多笑意。他给孙子吐出了几套还记得起来的生意经。颤巍巍地帮助拾掇东西。
    吕云虽然心里面不情愿,但在他生活的信条里,哥哥总是对的。哥哥在她的心目中,不亚于某种意义上的伟人。她按照哥哥的指点,顺从地把自己的床碰到爷爷的床边。头上的两根“小刷子”,一颤一跳的,煞是好看。
    正当全家忙的不可开交时,爱桃突然出现在门口。
    她昨夜里碾转反侧,一直未能入睡。以往对兴旺的印象,象聚散不定的彩云,被兴旺的一番挖苦,被彻底地吹散了。兴旺不是自己应该追求的人。那一个人,才是值得自己追恋不舍的目标呢。
    她望着窗外的满天繁星,暗暗地下了决心。无论如何要找吕耕谈谈。彼此都这么大的岁数了,只要问一句“信得过我吗?”,不就妥了?至于其它,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。只要这个人勤劳,再加上忠诚可靠就够了。虽说他暂时没有工作,但社会上总会有他的位置。既然有不少的姑娘,能为已经身残的情人献出一切,自己就不能为这样的小伙子,献出点什么吗?更为紧迫的是,由于自己一直心神不定,惹得爹娘成天地牵肠挂肚,何苦呢?
    早晨起来,爱桃正在过道里刷牙,听到地下室里不寻常的喧闹声,心里好生奇怪。便端着漱口杯奔地下室来了。她瞪大了眼睛,不明白这家人的举动。
    吕云迎上前去,热乎乎地招呼着:“爱桃姐,你也知道我哥的事啦?”爱桃愈加困惑不解:“什么事?”
    老爷子解释道:“爱桃姑娘,我孙子要开木匠铺了。你妈有什么活计,尽管拿来吧。”吕云接着说:“爱桃姐给揽点儿活吧。我哥刚开张,闲着可要伤心啦。”
    爱桃似乎明白了。但还不明白的是,吕耕为什么要干这个名堂呢?她默默地凑上前去,帮助吕耕扶正案板。眼光无意落在吕耕的那双大手上。
    这是一双与众不同的手。她象是意外地发现了什么,一时挪不开眼神了。
    原来,爱桃想起有个奥地利的作家,对于人的手有一段精彩的描述;贪婪者的手抓挠搔不安,挥霍者的手肌肉松弛,老谋深算的人两手安静,思前虑后的人关节跳动。每一双手,都能反映出一种独特的人格。
    眼前的这双手,手掌宽厚强壮。粗粗的指肚上尽是老茧。宽宽的指甲象锃亮的盔甲。它无论是伸张还是握紧,都显得刚劲有力,撩人心弦。这是岁月浇铸,汗水浸泡出来的手!它的主人,无疑是财富的创造者。这双手是独特的艺术品。是劳动者、开拓者、创业者的手!爱桃领悟到这一点,那颗爱恋的心,就愈加坚定和执着了。
    爱桃一时心迷意乱,神魂飘荡。她那光滑洁白的手险些碰到那双强者的手。那颗柔情如水的心,仿佛已经贴在那颗博跳有力的心脏。她如同坠入某种境界里,想挣脱出来又想永驻。
    要说吕耕从未考虑过青年男女间的事情,那无异于发育不全的白痴了。他也有过旺盛的青春活力。在兵团时,他看中过一个姑娘。可是不久,处境迫使他丢掉了这个念头。家庭的接踵而来的忧虑和坎坷,使这样的意念再没有复苏过。按照人之常情,当他决定干个体经营时,不得不顾忌还能不能娶上媳妇?但是,这种顾忌不得不让位于某种考虑和愿望。他只能在心底里热烈地呼唤着:只要自强不息,能够自立于社会之林,终究会遇到情投意合的伴侣。
    当然,吕耕眼下还没有丝毫的理由,把爱桃和自己联系在一起。他还没有感受到点滴的信息。他自顾自地钉着木匠案子,直到瞥见爱桃的脸色异样,才关切地问:“你怎么啦?身体不舒服?”
    “没,没什么。”爱桃开始正视身处的境地了,并且想到别放过这样的机会。她仿佛感兴趣地问:“你准备起个什么字号?总得出师有名啊。”
    吕耕被提醒了:“我还忘记了这一点!旧社会的那一套不能用了,政治术语又被用滥了。还真得琢磨个响亮的名字。”
    爱桃想了想,献上一计:“有个现成的名字,就在你兄妹俩的身上,叫‘耕耘木器社’如何?”
   “耕耘?哈,好听!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合适的啦!爱桃,就凭你起的名字,我一定奉送你一件时兴的梳妆台!”
    爱桃见吕耕这般地高兴,后悔没把自己的名字联系进去。但还有机会:“我倒愿意承受你的厚礼!但是,你准能干的起来吗?准保不倒闭?”
    吕耕不以为然的扬起那双手:“就凭我的手艺,不至于那么惨。况且有刘书记作我的后盾。我争取五个月,就还上街里借的二百元钱。”
    爱桃故意引开话题:“就算你双手能挣出聚宝盆,可是,地下室里耍不开吧?”
又叫你说到点子上了。刘伯伯也担心这个。我想暂时先对付着干,以后买卖越干越大,我花钱再买房子!”
    爱桃趁机说道:“如果你能住上一楼,门脸可就象样了。”
    “那当然。啊,不,那得等你嫁出去,我再向林婶借一间。”
    “为什么非得等我嫁出去?我家就不能娶一个?怎么非得借房?就不兴我家借你这个人吗?”
    “------?”吕耕愣住了。把斧头掉在了地上,还不觉晓。
十一
    林婶亲眼看见,闺女端着漱口杯到地下室去了。又一直没见她出来,心里不免有些嘀咕。就拽着老头子直奔地下室。还没容林婶的眼睛适应地下室的光线,忽又听到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,林婶起身出来,只见涌进来一大群人,为首的竟是刘书记。
    刘书记见林家的人全都在这里,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抢先报喜啦?!好,好,这是我们全楼的光彩吗!”
    林婶不明其意。用脚跟踢踢老头子,悄声地问:“给吕耕报啥喜?这小子政治上是倒霉蛋,经济上是穷光蛋,,会成啥气候?”
    林会计两天来一直闷闷不乐 ,也被眼前的情景弄糊涂了。他困惑地瞅瞅闺女,刚要询问内情,却被闺女拉扯着上楼去了,林婶有意跟着去,又想看个明白,脚跟却没挪地方。
    刘书记把跟来的各方人士,逐个介绍给吕耕和他的爷爷。一阵寒暄之后,刘书记举起佩着彩稠的“工商营业执照”,大声地说:“吕耕在全街打响了第一炮!希望更多的有志之士跟上来!为党和政府分忧,为自己创造前途。唉,兴旺呢?快过来,这有多荣耀。”
    兴旺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弹。他还在犹豫着,和吕耕搭伙是不是长久之计?不过,他也被父亲——这位街党委书记的热诚打动了。自己回城后一直扎到书堆里,却碌碌无为。莫不如干点实际的。起码缓和了父子间的矛盾,今后能有个共同的语言。至于以后,当然还要想法进个“全民”单位。想到这里,兴旺出人意料地点燃了一挂鞭炮。楼前顿时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,显得那么喜庆热闹。把老爷子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。小吕云也美滋滋地捂上耳朵。
    这时,爱桃拉着爸爸走进人群。林婶意识到事情与自家有关,赶忙尾随其后。只见老头子满脸笑纹地递给吕耕一付对联。而爱桃拉着吕耕往门楣上贴。
    林婶见老头子一扫愁眉苦脸,闺女也变的那么欢快。就再也沉不住气了,当着众人审问起老头子来:“到底是咋回事?你们,可不许瞒我一个人!”
    林会计喜不自盛地赶紧回答:“闺女急着让我写几个字,”又压低了声音,吐露出真情,“过几年我再退休,明天我上班去!还是闺女疼他爹呀,怕他爹精神上受病。对了,闺女还让我当什么‘耕耘’社的义务会计。你不信,问闺女去!”
    林婶又到闺女跟前,扯着嗓子问:“你怎么疯的不想顶替了?”爱桃诡秘地冲着妈妈笑笑:“过一个小时,我全部告诉您。好妈妈,可得有言在先。女儿拿了个天大的主意,您理解不理解都得依。”爱桃没说完又扎进人群里,只剩林婶在那里急的直跺脚。
    刘书记看出事出有因,忍不住问吕耕。吕耕憨厚又腼腆地笑笑,呵呵了一阵子,才吐出一句话来:“您不用为我着急房子,爱桃想动员她妈,用一楼当门脸。”
    刘书记象是恍然大悟,冲着楼梯口喊道:“兴旺,你还不过来?你这个傻小子,看看人家。”
    一阵哄笑过后,人们争着看对联上写着什么。刘书记干脆念出声来:“上联是‘耕云播雨开辟一处新径’,下联是‘桃红柳绿结成满枝硕果’。横批嘛,‘满园春浓’,好!”
    刘书记带头鼓起掌来。爱桃已是满脸绯红,此时真象一朵绽开的桃花。她的心中鼓满了甜蜜感,她总算把自己的名字藏到对联里去。
    从那以后,这座远离闹市的小楼,开始热闹繁忙起来。从那天起,据不那么准确地统计,除了林婶和爱桃,刘书记和兴旺各吵了一次嘴后,就尽是欢声笑语了。
    生活呦,本来就该是笑模样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1983,5,10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中文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社区首页| 家园首页| 群组首页|站点统计|手机版|本网由中国918爱国网提供免费空间和技术支持 ( 沪ICP备05012664号-3/-9 )
热线电话:13341989448 邮箱:china918net@163.com 微信号:wuzuk918 QQ:49234746

GMT+8, 2019-10-21 07:04 , Processed in 0.101796 second(s), 18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Templates yeei! © 2001-2011 Comsenz Inc.

返回顶部